去年5月,被無罪釋放的於英生接受新京報的獨家採訪。
昨日,安徽蕪湖中級人民法院門前,於英生的哥哥於寧生和妹妹在等待武欽元案的庭審情況。

昨日,蕪湖中級人民法院門前,於英生和家人留影。當日,害他冤獄17年的“真凶”武欽元受審。
  新京報訊 昨日上午,安徽“現實版肖申克”案嫌疑人武欽元強姦致人死亡案,在蕪湖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,案件不公開審理。檢方指控被告人犯強姦罪,並致被害人死亡,性質嚴重、情節惡劣,原告提出包括死亡賠償金在內的147萬元刑事附帶民事賠償。辯護律師稱,被告人有立功表現,建議從輕判罰。案件未當庭宣判。
  妻子被害 丈夫蒙冤
  1996年12月2日上午,蚌埠女子韓某在家中被人殺害。警方認定韓某丈夫、時任蚌埠市東市區(現龍子湖區)區長助理於英生有重大嫌疑。當年12月22日於被逮捕,後被蚌埠中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。
  2013年5月31日,安徽省高院對該案立案複查。當年8月13日省高院再審宣判,認為原審認定於英生故意殺人事實的證據不確實、不充分,在案證據之間的矛盾沒有得到合理排除,撤銷原一審判決、二審裁定,宣告於英生無罪。此案被外界稱為“現實版的肖申克”。
  2013年11月27日,犯罪嫌疑人武欽元在蚌埠被警方控制,並供認了17年前的犯罪事實。被控前,武為蚌埠市交警支隊“四小車輛”綜合整治一大隊大隊長。
  嫌疑人當庭連說“對不起”
  檢方稱,武欽元供述,案發前一個月,自己通過熟人認識了於英生的妻子韓某,並對韓某產生了好感,知道韓某住處後,案發當天早晨7時30分左右來到韓某家中,見韓某獨自在家,便行為不軌,遇到反抗後,武欽元將韓某推至房間,將被害人雙手鉗至背後,用枕頭捂住面部,隨後將被害人上衣掀到枕頭上,實施強姦。
  在此過程中,被害人窒息性死亡。
  發現被害人沒有反應後,武欽元又在其頸部割了幾刀,並打開煤氣罐,點燃蠟燭,試圖破壞現場,並拉開室內抽屜,製造了盜竊假象。
  法庭上,被告人除了對被害人手腕處的環形捆綁痕跡表示“記不清了”,對其他證據均無異議,並數次向被害人及被害人家屬說“對不起”。
  重要證據高度吻合
  檢方稱,經鑒定,武欽元生物樣本和被害人體內精液吻合度達到99.99999%。檢方認為,嫌疑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,事實清楚,證據確鑿。
  辯護律師認為,犯罪嫌疑人主觀故意程度不深,臨時起意,且帶有偶然性,犯罪情節比較嚴重,而非特別嚴重,且歸案後自願認罪、如實供述,有悔罪表現,建議應當從輕處罰。
  刑事附帶民事部分,原告提出包括死亡賠償金、撫養費、贍養費等共147萬元的賠償請求,並拒絕調解。
  案件將擇日宣判。
  庭審焦點
  強姦致人死亡
  罪名VS強姦故意殺人
  檢方認為犯罪嫌疑人沒有主觀殺人的故意,因此指控犯罪嫌疑人強姦致人死亡,而非強姦、故意殺人。
  原告代理律師李仁廳認為,檢方未指控犯罪嫌疑人故意殺人,也許是出於考慮死亡是在強姦過程中發生的,但他認為犯罪嫌疑人應構成強姦罪和故意殺人罪兩項罪名。首先,被告人用枕頭捂住受害人頭、面部,是導致被害人窒息性死亡的直接原因;其次,在作案過程中,被告人始終用頭部抵住受害人的下巴,也是加速被害人窒息性死亡的重要原因;第三,在作案後發現被害人沒有了反應,被告人沒有採取任何補救措施,採取放任態度。
  此外,被告人作案手段殘忍,在被害人死亡後,又用菜刀劃割被害人頸部,並意圖製造爆炸破壞現場,造成了被害人死亡,幾個家庭破裂的後果。
  從輕判罰
  量刑VS依法嚴懲
  據參與庭審人士透露,法庭上,辯護律師提交了被告人立功受獎的證書,認為被告人做交警期間表現好,歸案後能如實供述,主動交代了作案過程,使案件中很多存疑且不好查清的環節得以釐清,情節屬於比較嚴重,建議從輕判罰,“量刑上可以是有期徒刑14年,最重是無期。”
  對此,原告律師李仁廳表示,被告人作為警察知法犯法,工作崗位上的立功表現不能作為此案從輕判決的條件;此外,被告人如實供述是歸案後在大量證據面前做出的,“有這麼多直接證據證明你犯罪,在這些證據面前不坦白也不行。”李仁廳認為,此案量刑不適合在附加條件上計算刑期,“這個案件不在量刑規範範圍內,不應該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一樣計算刑期”。
  安徽於英生案
  ●1996年12月2日
  蚌埠市南山路,於英生之妻韓某在家中被人殺害。
  ●1996年12月22日
  於英生涉嫌故意殺人被批捕。隨後,蚌埠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於英生無期徒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。安徽省高院二審裁定維持原判。其父親、哥哥奔波申訴10餘年。
  ●2013年5月31日
  安徽省高院根據《刑法》第243條第一款規定,決定對該案立案複查。
  ●2013年6月27日
  安徽省高院決定另行組成合議庭再審。
  ●2013年8月13日
  安徽省高院公開宣判,認為於英生故意殺害其妻事實不清、證據不足,宣告於英生無罪。這是中央政法委關於切實防止冤假錯案的指導意見出台後,安徽首次執行“疑罪從無”。隨後,蚌埠市公安局啟動再偵程序。
  ●2013年11月27日
  犯罪嫌疑人交警武欽元在蚌埠被控制,並供述了17年前強姦殺害韓某的犯罪事實。
  ●2015年1月5日
  武欽元強姦殺人案在蕪湖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。
  對話
  於英生:
  追責還沒啟動 官方沒一句道歉
  司法進步的代價太大了
  新京報:你怎麼看待今天的庭審?
  於英生:真凶伏法。算是正義得到了伸張,對我妻子的死也是個交代,這回算是水落石出了,對已經去世的老人也是一個安慰。
  新京報:這場庭審對你意味著什麼?
  於英生:算是給了我一個說法,讓真凶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。現在庭審階段已經結束了,就等判決了,希望法院能公正審理,讓凶手受到應有的懲罰。
  新京報:這一年來除了你的案子,還有幾件冤案昭雪,你會關註嗎?
  於英生:關註啊,特別關註,呼格吉勒圖的案子,聶樹斌的案子我都關註,這些包括我的案子的昭雪,都是司法進步的信號,但就是這種進步的代價太大了,呼格吉勒圖18歲時就被錯殺了,連命都沒了,我的案子受影響的不僅是我的小家庭,更是兩個大家庭的苦難。
  新京報:你在刑事附帶民事部分的訴訟請求是索賠147萬,這包括哪些部分?
  於英生:包括我妻子的死亡賠償金、孩子的撫養費、老人的贍養費,也包括精神撫慰金和喪葬費,這麼多年家裡申訴承擔的費用。
  現在說對不起有用嗎?
  新京報:有人說,你和武欽元在事發前認識。
  於英生:不認識。我和他沒打過交道,前年底他被抓,警方讓我去看照片,我都說我不認識這個人。
  新京報:庭審現場看到武欽元,你是什麼感受?
  於英生:終於知道這個人是誰了。談不上希望見到,也談不上排斥,就是冤有頭債有主,心裡面更多是恨。
  新京報:他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反應嗎?
  於英生:他好幾次在庭上說對不起,說從知道我進看守所後就很內疚,但現在說對不起還有用嗎?把人殺了道個歉就完事了?
  屢次提追責 沒有回覆
  新京報:這次開庭對你來說是否意味著畫上了句號?
  於英生:不是。這次開庭只是正義回歸的一部分,呼格案已經啟動追責了,我的案子到現在也沒啟動,我們甚至連一句道歉都沒等來。
  新京報:你為了追責做出過什麼嘗試?有回覆嗎?
  於英生:從我被無罪釋放後,我和家人就向省高院提出追責請求了,後來也向蚌埠市政法委和蚌埠市公安局提出相同的請求,包括元旦期間我哥哥又向他們提出過一次,但直到現在我們連一次正式的答覆都沒收到,口頭上的都沒有。
  新京報:當初經手案子的工作人員現在都在哪裡?
  於英生:很多人都升了,有的退休了,當時辦我這件案子的公安局長,後來調到了檢察院當檢察長,本來前任檢察長不准備起訴,但換人後起訴了,再後來我家裡人申訴,不巧又趕上他調任法院院長。
  庭外
  疑犯哥哥:
  他害了人一家 該受到懲罰
  因為案件不公開審理,於英生的哥哥於寧生和妹妹一直坐在法院外等候。在他們身旁不足10米,就是同樣等候庭審結果的武欽元的哥哥和弟弟。
  等候庭審近4個小時的時間里,兩家人只是偶爾瞄一眼對方,沒說過一句話。
  “我們沒臉去跟人家當面道歉。”武欽元的哥哥說,早就通過長相認出了於英生的哥哥和妹妹,“我們實在是對不起,武欽元的家雖然毀了,但和於英生一家的遭遇比起來,又算什麼?”他說,弟弟做出這樣的事,現在說對不起又有什麼用?
  1月4日晚,武欽元的哥哥和弟弟就趕到了蕪湖,沒能進庭審現場,兩個人一直在法院門口等候,只有庭審前後,載著武欽元的警車兩次駛過法院門口,兄弟倆才快步靠近,但隔著車窗,什麼也看不到。
  哥哥說,武欽元從被警方控制到開庭受審,家人沒和他見過一面,也沒通過律師傳遞出隻言片語,家裡人也不指望什麼了,只希望法院能公正判決,“他害了人一家,該受到應有的懲罰。”
  於寧生也認出了武欽元的家人,嘴裡念叨“我就知道他們也得來”,然後坐在原地,把臉扭向另一邊,沉默一會,他說,“事情都是姓武那人乾的,和他家裡人沒什麼關係。”
  時間過了中午12點,看弟弟還沒走出法院,於寧生嘀咕著“是不是當天就要判”,他說來蕪湖前,在父親老屋的靈堂前還敬了香、許了願,被問許了什麼願,“不能說,說出了就不靈驗了”,他說,法庭依法審判就行了。
  人物
  武欽元
  17年,一點痕跡沒露
  在法庭上武欽元穿著藍色的馬甲。
  “他全程不敢正眼看我。”於英生說,只有一次,武欽元偷偷瞄了他一眼。
  於英生說,一有發言機會,武欽元就會重覆,“對被害者家屬,以及於先生說對不起。”
  他說自己進了看守所,才知道於先生遭受了多大的苦難。他在看守所反思,於先生的孩子那麼小就沒了母親,父親又坐牢。
  “我自己也是為人夫為人父,將心比心。”,武欽元當場哭了起來。
  於英生說,武欽元看起來很誠懇。但他認為,武有一半是真心後悔,另一半大概是為了減輕罪責。
  被抓後家人去單位尋人
  2013年11月29日,星期五,武欽元在被蚌埠警方控制兩天后,家人曾經到武的單位尋人,“一個大活人,怎麼突然就不見了?”
  單位回覆,武欽元涉及經濟問題,正在接受調查。三天后,消息出來了,強姦、殺人,家人再沒來找過。
  “無法想象。”武欽元的哥哥說,從弟弟被抓到現在,這個話題成了全家人的禁忌,“不願再提,和熟人朋友說話,也繞開他。”
  哥哥說,弟弟毀了兩個家庭,一個於英生的,一個自己的。
  有人說武欽元除了做交警,還自己有生意,掙了一些錢。哥哥沒證實,但他說,在兄弟三人中,武欽元的家境還是最好的,弟媳下崗很多年一直沒工作,一家三口都靠武欽元的收入,“他被抓後老婆也找工作了,畢竟孩子上學需要錢。”
  庭審這天,妻子要上班來不了,武欽元的哥哥和弟弟提前一天趕到了蕪湖,直到庭審結束,武欽元被警車帶走,也沒見著。
  哥哥想不通,武欽元為什麼“乾這事”。“17年,一點痕跡也沒露”,哥哥說,如果早知道,可能還會勸他自首,現在連自首的機會都沒了。
  當交警20年一直冷臉
  蚌埠的市區不大,很多老出租車司機都認識武欽元,他最初當交警是在蚌埠交警支隊二大隊,每天在天橋路口執勤,處罰違章車輛。
  “他罰過我兩次款,一次5塊,一次10塊。”20年前的事,的哥老方還記得,在禁止停車的路邊,有的交警見司機第一次違章會批評教育,武欽元好像沒有過,“只要你違章,他就罰你。”
  的哥顧師傅最後一次見武欽元,是在2013年11月初的一天中午,淮河文化廣場附近,武坐在一輛帶鬥的警車裡,停在路邊打電話,還是那副表情——沒一點笑容,“這麼多年一直這樣”。
  顧師傅說,他怕遇到武欽元,武欽元執法時沒笑過,不好接觸,很多司機叫他“尖白臉”。
  三級警督“總像有心事”
  1989年,20歲的武欽元成為蚌埠市“合同制”交警。按蚌埠市交警支隊四大隊綜合科王主任的說法,彼時蚌埠聘用的大批交警都是合同制,在這種勞動關係里,武欽元工作需要做出成績才能續聘,“他對交警執法領域的業務很精通。”
  在四大隊多名交警的印象里,因為精通業務,武欽元前兩年還受過獎勵,被抓前,他警銜是三級警督,但他很少和同事聊起家人,平時一起吃飯話也不多,“城府似乎挺深,像是有心事。”
  2007年,安徽省人事系統組織當年一大批“合同制”交警統一考試,解決公務員編製,武欽元通過了考試。“我們是同一批轉編製的。”王主任說,進入公務員序列後,武欽元的工資漲到了3000多元,性格也開朗了些,他喜歡上了網球,一有時間就約朋友切磋球技,有一次他還和同事聊起孩子上學的事,“幹了快20年的臨時工,才有了正式編製,這種心情外人不懂。”
  2011年,武欽元被借調到交警支隊事故大隊。事故大隊的一名交警說,他在這工作一年多,處理事故的效率一直很高,與對待的哥的“冷臉”不同,這位交警的說法是:他同情弱者,事故一方如果有人受傷,他會儘量讓人家少跑。
  被抓前頻看公安網站
  支隊一名不願具名的領導說,只記得2012年底開總結會時見過他,“個子不高,坐在人群里很難給人留下印象。”
  四大隊綜合科王主任最後一次見武欽元,是2013年8月下旬,當時於英生已被無罪釋放,“他剛調回四大隊不久,又要調到‘四小車輛’執法隊,來我這領服裝時話很少。”
  2013年10月底,武欽元上了新聞,當天,電視播放了一條“蚌埠市交警支隊‘四小車輛’綜合整治辦展開執法檢查”的新聞,畫面中,身為綜合整治一大隊大隊長的武欽元穿著制服接受採訪,這條新聞還上了蚌埠市民論壇——珠城論壇。
  於英生被宣告無罪之後,知情人稱,武比較頻繁地關註公安網站。
  11月27日,武欽元在和朋友打網球時被警方控制,看見的人說,他沒有任何反抗。
  A14-A15版/新京報記者 賈鵬 安徽蕪湖報道
  A14-A15版攝影/新京報記者 賈鵬
(原標題:安徽於英生冤案“真凶”受審)
編輯:SN09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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